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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路如虎口,氣質女性無法生存

我的姪女小葶,有一回突然問我:「姑姑,為什麼你說住在台灣比較刺激?」彼時剛看過北歐人跋涉千山萬水直抵懸崖參與跳傘活動的我突然嘆了一口氣:「這些,台灣人都不需要,台灣已經太刺激了。」

刺激?那當然,如果你正巧又是個以開車為主要移動方式的女性,更能強烈感受到「氣質」與「快樂出門平安回家」二者之不可兼得,也就是說,你想要一路到底保持「優雅的城市漫步」與「舒暢的駕駛樂趣」,對不起,至少在目前的台灣來說,我必須給你一個大大的鹹蛋超人招牌手勢「X」。

因為,凌晨你會碰到剛剛才從酒吧睡了一覺起來或剛去KTV拼歌到早上五點的黑夜白天連作一天的盲目蛇行開車族,或是摸黑早起運動完全不管紅綠燈是個什麼東西的歐吉桑歐巴桑,還有剛離開溫暖棉被嘴裡還唸唸有詞昨天背起來的英文單字、朝任意方向歪斜的學生腳踏車族,以及一大早心情不錯,過站通通不停的公車司機,路邊偶爾還有剛下班喝到迷茫的上班小姐,你以為早上好開車?

不過,也許你完全用不到凌晨開車的經驗,不難,你腳步輕快地走到車子停放的地方,準備進行一天「愉快又輕鬆的城市探險」,卻發現自己的愛車側邊竟然出現一條深刻的痕跡,你眨眨眼睛以為自己看走眼,「是折射吧是折射吧!」不料上前一摸,發現還有歡愉過後留下的粉末,「該∼∼死∼∼」你望著手上白色的粉末,到底用什麼工具才有辦法劃得這麼深?你憤怒,你不解,你驚惶失措,你心痛,至此,你瞭解了什麼叫做心如刀割,那個莫名其妙經過你車子,覺得車子很新很礙眼的傢伙,只是順眼把手上的鑰匙完美地在車身劃了一道,卻讓你身心皆痛。

眼看上班時間快到了,你豈能因為這等小事(雖然心痛得比分手還厲害)而被記遲到?你一個鷂子翻身坐進車裡,放進昨天才剛買的新CD,深呼吸一口氣,你是有氣質的上班族,不可以被這種小事打敗,但你才打了方向燈,把車子開出停車格的那一刻,剛剛從照後鏡裡絕對沒看到的摩托車突然像埋伏了一百年一樣,哺哺哺優雅地扭腰從你車子左前方閃過去,驚魂甫定的你差點撞到那個明明沒戴安全帽騎車還是一樣自在的傢伙,好吧!雖然這一天的開始不太妙,但你是個樂觀的現代女性,今天的厄運配額肯定已經用完了,於是你打起精神開車上路,路上總不會有太多莫名其妙的人了吧?

不過到底是誰說過「活在台灣,嚇你自己」?(是「活在台灣,作你自己」吧!)必須先跟你道歉的是,路上莫名其妙的人可能遠比你在辦公室遇到的小人和神經病還要多,你才剛上路,前面那台車就以時速二十公里的正確龜爬速度緩慢地移動著,超車?你看看右邊照後鏡,一台小白正以衝鋒飛車隊的速度飛奔前來,左邊車道有一整排準備搶左轉時機的車,你超不了車又被堵住,龜車前方在視線可及一百公尺內沒有半台車子,你盯著儀表板上的時鐘,焦急著今天一大早就要作簡報,但你還沒操作過會議室那台投影機,不知道到時能不能跟筆記型電腦配合妥當,二十公里的爬行速度讓你不自覺地按下喇叭,一聲兩聲三聲,前面的龜車好像從夢遊狀態清醒過來,突然往前狂奔,目測時速約為一百公里,而且最重要的是,經過紅燈時還頭也不回地直闖過去,究竟,龜車變成跑車的秘訣在哪裡,這道理你一輩子也想不透。

前面左轉,你將車優美地駛入左轉道,準備等待左轉燈亮起的那一瞬間,如幽靈般出現在你右前方的黑色大頭車,卻直接跨過雙白線準備硬擠進來,可是這個繁忙的十字路口不能等,等一次就要花上五分鐘,你自小就是守法的好國民,對於任何貪贓枉法藐視法條的舉動特別深惡痛絕,當對方把他那台像是蒼蠅頭放大的車頭準備硬擠過來時,你又按了長長的喇叭來阻絕對方侵入你好不容易排到的地盤(阿門,佛祖饒恕我),大黑車的駕駛雖然從來不認為交通規則是個什麼東西,但絕對受不了有人按他喇叭,便開窗把頭伸出來罵了無數髒話(反正你也聽不到),你從他那張得大大的嘴型辨認出「媽」「發」「甘」等族繁不及備載的字句,便再也顧不得上班族女性優雅的形象,直接回以中指犒賞,但你畢竟還是錯失了一次左轉的機會,寶貴的五分鐘啊!

終於到了靠近辦公室的時刻,你卻發現那致命的五分鐘導致你來不及卡好公司附近小公園邊一個極鳥(喔是極小)的車位,你每天省下停車費就可以多買好幾杯星巴克,但重點是,現在就算你把星巴克灑在地上,也還是沒有車位啊!你繞了一圈,又一圈,因此認識了公司方圓五百公尺以內的大街小巷,待找到停車位那一刻,問題來了:你不知道從這裡該怎麼走到公司才好……

找到公司方位那刻裡,你有種想直接把車子消氣帶進公事包,下班再拿出來充氣並且直接開走的莫名其妙幻想,可是,昨天隔壁的小賴才跟你說過自己的車子因為停在公司門口一個超級好又不用繳停車費的位置,他因而每天都坐捷運上下班的開車傳奇,你甩甩頭髮決定還是忘了自己剛剛的怪想法比較好。

下班時你又花了許久時間才在出辦公室一百公尺後繞過一個小公園,左轉一個巷子,前行五十公尺右轉,一棵大榕樹下找到你那被劃花的愛車,心如刀割的感覺你還記得,但猜猜怎麼著,你得開著它回家,或許明天還得進車廠板金烤漆,要哭要心痛暫時別發作,因為回家的路並不會比較好走。

你才剛把車開出來,正準備疲憊地上路時,卻發現可愛的垃圾車正硬生生地擋在你前頭,你只能等,這是萬萬不能按喇叭示威的,而且最好確定你的車窗都已經乖乖關到底,不然少女的祈禱過去,你這個少女就得祈禱車內如垃圾一般的氣味能順利散掉了,終於垃圾車也離開巷子,你總算可以回家了,天哪,這真是冗長又疲累的一天啊!可是,一天還沒完呢!你的感嘆千萬別來得太早。

此時塞車對你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你偶爾還懂得打開廣播聽主持人講今天又試吃了哪些新食品,並且在大批長龍中,切確地覺得自己是幸運的,比起車旁不斷呼嘯而過的機車一族,至少你還擁有隔絕於城市污染空氣與噪音的屏障,而且∼∼媽的(對不起,說髒話了嗎?)就在你準備往前移動輕踩油門時,一台以大S字型穿梭的機車突然在你車前亮相,在你差點撞到他的剎那,一溜煙又消失不見,你多希望那個人下一刻就直接撞上電線桿,不要波及任何無辜,既然這麼想死,就撞電線桿好了,千萬別找你的車陪葬!喔不,你是優雅的氣質女性,這種傷害別人的念頭怎麼可以一再出現,但你的確想拿出一個大聲公直接對那人喊話:「想死趁現在,早死早超生啦!」

可是家還沒到,你的驚嚇之旅當然也得繼續下去,就在你收拾好被S行機車的驚嚇當兒,你走的那條道上,竟然直直衝來一部車燈好亮的小黃,你還沒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第一個直覺就把車頭扭往右邊,整理駭上加駭的心情後,你才發現那台小黃原來是逆向行駛,為什麼世界上開車的死人總是這麼多呢?(啊!又罵人了嗎?)不過,相信我,這不會是唯一的一天,也不會是最糟的一天,身為氣質女性的你只是該決定,到底還要不要繼續開車上路?

(原載於皇冠雜誌598期,20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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