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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不是問題,問題是不想告訴你

年齡不只是數字,這道理大多數人都瞭解,至少,十八歲才成年,二十歲才可以投票,四十歲才能選總統,是大家都無須質疑的年齡問題,只不過,年齡對女人來說,絕對不只是數字表面上代表的那些意義,至少,我的媽(不是一個感嘆句),一個已經六十歲的女性就這麼喟嘆過:「五十歲以後,人就老得快啊!」

這就好像蕭芳芳因為「女人四十」得了金馬獎影后時的得獎感言:「女人四十歲以後,什麼都往下垂了。」說真的,據我的觀察(當然是觀察自己),當你每天累得好像一隻狗似地爬回家,陡然看到電梯裡鏡子映射出來你的臉是如此慘淡死灰、臉皮如此垂垮那一刻,不管是二十、三十,或四十五十,都會覺得地心引力的效力近來也未免太強了點,而且你那張死臉旁邊還襯著「專業搬家」等字樣時,更是讓人幾乎想直接撞昏在那面鏡子前面。

到底女人有多在乎年齡曝光呢?我本以為這是影歌星的無聊伎倆,畢竟賣色相為生偶爾改改年齡其實不算什麼太罪過之事,沒想到我的朋友裡也有這種靠著清純長相混飯吃的傢伙,朋友A,由於天生麗質加上身材嬌小,雖然老大不小,卻還謊稱自己是六年級的美眉,但當大家開始討論周杰倫多有才氣時,她突然站出來冷冷丟了一句:「羅大佑比較有才氣吧?」就在此時,她身為五年級的真實身份突然曝光了。

朋友B,只要寒暑假時跟媽媽一起出現在菜市場,總會被問:「放假了啊?」已經十幾年不知寒暑假為何物的B心中暗爽不已,但表面上仍保持莊敬自強處變不驚的神情微笑默認,問候者隨即說:「週休二日嘛!」登時少女臉馬上轉成少婦臉,毫不遲疑。

六歲時,女人想快點長大,可以穿上高跟鞋抹粉擦口紅;十五歲時,有人堅決地說:「我絕對不要活過三十歲!」十八歲時,有人在網路上發表「嗚,好老」的宣言;二十五歲時,發現自己的臉開始垮;二十八歲時,說自己已經是歐巴桑了,四十歲就要退休;二十九歲生日那天,希望永遠都停在二十九歲就好;三十歲時,覺得自己老到不行;三十二歲時,認為三十歲還真不錯;三十五歲時,發現自己竟然離四十歲越來越近,恐懼感如魔爪一般攫住你的咽喉;三十七歲時,假裝不知道什麼叫做四十歲,永遠都說自己三十五歲;四十歲時,開始有拉皮的心理準備;四十三歲,覺得三十歲的自己真是美得像一朵花;五十歲,從此不知道什麼叫做年齡……

總之年齡是一種相對的觀念,參考功能比一切都大,七歲小一時你回幼稚園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一回學校卻發現自己只是個小小的小一;十八歲時你念了大學,回到母校時發現自己老了,在打工的地方發現自己其實還是個小妹妹,但走到西門町歌迷握手會舉辦場地,發現現場都是中學生,你的心馬上就沈下去,放學時捷運上都是剛下班的上班族,在西裝和高跟鞋中間,你的臉又好像還幼齒得很;二十六歲時你當了主管,想重回校園唸書,卻發現學校裡只有美眉,而你已經畢業四年有餘,是個歷盡滄桑(四年!)的上班族了,這下你連考試畫重點可能都不擅長,班上同學沒幾個人比你大,唯一比你大的那個,今年三十八歲,你們兩個,一個二十六歲,一個三十八歲,突然被湊成了一國。

你從來不覺得年齡有什麼好可恥的,但每次買生日蛋糕時,一面對年齡的詢問,蛋糕店小姐的臉彷彿突然看得出你現在買的那個蛋糕就是給自己的:「請問要幾歲的蠟燭?」「三嗯嗯」「三十幾?」她提高了聲音好像在逼問你一個月薪水多少。「三十嗯…」「三十七?」「不是!三十四!」雖然你媽早就把你列為三十六歲一流,但你此時突然懇切地相信戶政事務所所認定的年齡才是你在這世界上最正確的年紀,多一歲都不行,更何況那種夾頭帶尾,冬至後出生就要多兩歲的陋習。(哼!)

多一歲兩歲真有這麼嚴重?日本明星好像就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年齡變成一個小括號跟在自己後頭,例如,黑木瞳(43)、飯島愛(30)、藤原紀香(32),這麼精密的計算似乎是一台大鬧鐘不斷提醒:現在四十三,該拉皮了,該打蘋果光了;現在三十,得快點轉型了;現在三十二,魅力已經比不上年輕美眉了……就連連續劇的主角也無法擺脫小括號的跟隨,如果黑木瞳的括號後面跟著(31),大家就會一陣提心吊膽,真的可以嗎?這麼貌美如花的四十歲歐巴桑,真的就能通過三十歲的考驗,不會突然講出讓人察覺四十歲的破功字眼或行為嗎?

但最近讓我特別沮喪的,並不是年齡已長,而是有個男人(44),在詢問過我某個朋友(29)年紀時,突然講了一句:嗯,剛剛好。連四十四歲的歐吉桑幻(妄)想外遇都要找二十幾歲的美眉,真是讓我沮喪不已;原來,年紀不只是馬齒徒長或虛長幾歲之類的小事,不管你身強力壯猶如二十歲女青年,長相貌美似花猶如青春期少女,身材凹凸有致比小女孩讚多了,談吐更是成熟中帶著天真,都沒有太大用處,因為一切的一切,都抵擋不了你後頭揹著那個小括號裡的數字,說到底,那才是你最該減掉的重量。

(原載於皇冠雜誌600期,20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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