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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滯銷品的痛與愛

在我三十六歲生日前夕,平日從來不稱讚我的老媽,突然感性地說了一番話:「以前我看到電視裡父母趕跑來向女兒求婚的人時,還會想說,如果哪天有個男人跑到我們家來說,請你把塌客嫁給我吧!我一定會馬上答應;但這幾年,我的想法有了改變……」此時我感動得差點掉下眼淚,喔喔喔,原來這三十幾年來,母親終於肯定我的價值了嗎?當我正陶醉於自我身價提升之際,老媽又接著說下去:「如果真的有人願意娶你,我可能會請對方考慮一下,因為你什麼都不會,嫁過去可能會拖累人家啊!」登時我那飄飄欲仙的自尊又馬上從九霄雲外毫不留情地掉到爛泥巴裡,原來,原來我只不過是個累贅啊!

對一般父母來說,能夠看到自己的女兒在適婚年齡就開始進行正常正當的社交活動,心下自然是快慰的,但若你發現不管在何時轉過頭去都發現她還在原地啃指甲閒晃沒有任何進度的女兒,偶爾是不是也會出現無數黑線般的焦慮感呢?

「天哪!這孩子真的沒人要啊?」是滯銷品最常被懷疑的問題之一。如果你家女兒保持晚上沒有神秘電話、打手機也不會突然閃人或低聲應答、每天乖乖回家吃晚餐、星期六日都徹底呈現真空狀態時,許多父母就會開始操心,家裡這個孩子不是個性古怪甚至變態,還是長得太醜以致在擇偶市場被人挑剩戰敗,於是在無情歲月頭也不回往前奔去時,你家的女兒從一支花變成白頭宮女,最後變成古怪老姑婆,所有父母都看到隔壁家那個終身未婚的老女人是什麼樣子,於是,鎮日忐忑的心情就這麼被掛在創造出滯銷品的父母心上了。

「這孩子難道是同性戀?」滯銷品被懷疑的問題之二。明明你家女兒會偷講神秘電話,晚上掛在電腦上跟人聊天的時間也大大超過正常上班時間,一個禮拜出門在外與神秘人士聚餐的天數大約為三到四晩,臉色也紅潤如戀愛般好氣色,但你們就是從來沒看過半個男人被女兒帶回家接受父母驗證,身處於這個多元化社會的父母親,自然也不得不考慮到,說不定女兒的神秘電話對象根本不是亞當之流,而是另一個夏娃,如此這般,即使你們看過【喜宴】,也喜歡電影裡的開明樂觀氣氛,但心上一直不願意自己的孩子變成電影裡的主角那般遭遇,此時,心情的忐忑絕非一般父母可以比擬。

「這孩子,未免太喜歡工作了一點吧!」滯銷品被懷疑的問題之三。如果你每天早上八點就上班,直到晚上八點了還不下班,接手機必定以極度不耐煩的口吻敷衍著:「等下,等下就回去了。」其實又K了半小時工作才依依不捨離開辦公室,父母對你的樂在工作反應並不十分良好,老闆給的薪水又不需要你那樣賣命,但工作時間過長哪有時候到外面去認識好男人?又哪有時間跟好男人約會呢?工作跟愛情果然是牴觸的吧?不過,父母不明白的是,你就是因為沒約會才能把工作時間拉得這麼長,就是因為沒認識任何可以擾亂你心情的男人才能夠認真工作,如果你的男人老是被排在工作、會議和進修的後面,自然而然他就會去找其他也同樣在排隊等待伴侶工作完畢的女人們,你知道,排隊的行列總是容易激發出革命情感嘛!

「一定是因為我們對她太好,所以她才不想結婚吧!」滯銷品被懷疑的問題之四。過度溫暖的家庭環境,果然是家裡那個還在幻想白馬王子可以拯救自己的三十幾歲少女不願意踏入冷冽世道的原因嗎?所有製造出滯銷品的父母親們這麼想著,平常四體不勤,閑在家裡只會看電視報紙打電動,絕對保持遠庖廚的不食人間煙火少女感,在家裡可能被捧在手心當作一顆珠,如果真的成為主婦,恐怕只會變成夫家心目中的一隻豬吧!如果可以撐著,為什麼要隨便從大小姐變成台傭?辛苦養育女兒成人的父母親,此時碰到了自家產品還要精挑買主的艱難問題,但問題是,所有產品都有賞味期限,過了期限就可能無人惠顧,更何況,家裡那個還在吸手指發大夢的女兒,從年輕時就已經是門可羅雀的戀愛對象了啊!

「這孩子是個不婚主義者?」滯銷品被懷疑的問題之五。不願意結婚,跟嫁不出去在表面上看來都差不多,外人只覺得你家有個還沒結婚的女兒,不管她抱持了多少崇高的不婚想法與理念,父母親或許可以了解,但不一定可以諒解,身為「自願滯銷品」的你,面對許多莫名其妙的詢問與熱心幫忙,好像只能用最傳統與打混的方法應對:「有了有了」(是懷胎幾個月了啊這位姐妹)、「快了快了」(皇帝不急你公公急什麼急啊?)、「明年一定請喝喜酒」(反正每年都有明年是吧?)、「還早還早」(明明三十八歲確實是個高齡產婦了你還說早……)、「還小啦!」(原來是伯母突然冒出來幫你解圍∼∼)「現在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想法,我們都不懂啦!」(靠近不婚主義的理念闡述了嗎?)「她每天都很開心啊!又不用養小孩又不用做家事∼∼」(原來不是喔……)總之,不婚主義也是個可以做,但萬萬講不出口的東西就是了。

然而作為滯銷品,最無法忍受的事情還是拿來跟暢銷貨相提並論,不管那對象是自己的姐妹、鄰居、同事、同學,或報紙上搶手的女性,只要碰到暢銷貨,滯銷品就只能頭低低以貼近地球表面的謙卑態度,假裝不知道這世界也有在愛情道路上順暢得像一路碰到綠燈的那種女性:「前男友數目不是複數?」「二十五歲前結婚很奇怪嗎?」「大學畢業後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可以嫁得出去吧?」「從來沒談過戀愛?怎麼可能啊!」「沒跟男人一起度情人節過?」「很久沒人追?不會吧!」……面對這些問題,你看到滯銷品原來保持的清純感突然顯露敗象,貧弱的戀愛經驗與成果,果然是生命中重大挫敗之最吧!

不過,創造出滯銷品的父母親,其實心裡並不會比滯銷品本身更好過,至少,想到自己每年繳出那麼多禮金,卻可能毫無回收一日,或是在喜宴場合面對親友的詢問(雖然坐你隔壁的老王只是因為在磕瓜子和喝酒之間,為了怕嘴巴閑著就隨便問了一句)時,已經練就一身胡說八道自圓其說的功夫,但午夜被惡夢驚醒之際,還是會忍不住反身自省:「為什麼我家女兒就是嫁不出去呢?」當初辛苦生下她捧著呵護著長大,雖然擠不上公主之流,卻也沒那麼不值錢吧!為什麼隔壁(你看,鄰居的重要性又出現了!)老李家嫁女兒就跟花式溜冰一樣順,你家嫁女兒卻好像便祕般停滯不前?你搜索枯腸還是不知道為什麼「貨暢其流」的原則套在你們家就不管用了,恐怕,這道理你可能得想一整晚,然後再下一個「兒孫自有兒孫福」的實問虛答作結才行,滯銷品的父母還真辛苦啊!

(原載於皇冠雜誌601期,20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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