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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小孩難,不養小孩難上加難

關於生小孩一個既悲慘又好笑的真實事件,是從大學同學那裡聽來的:一個身強體壯連感冒都沒得過的學妹,結婚數年膝下猶虛,對自己身體狀況十分有自信的學妹大惑不解,以為是老公的問題,未料老公根本沒毛病,問題原來出在學妹身上,這個體內抗體過強的學妹,不但可以輕易地把入侵的病菌殺死於瞬間,也把入侵的精子,輕鬆地當作異物,殺死了。

所以不要以為你從不生病,每個月好朋友都準時光臨就一定生得出小孩,小孩這種事物,好像需要很多天時地利人和才有賓果中獎的可能,你拼死拼活看遍各大高明婦產科,選在良辰吉日進行創造宇宙繼起生命之大業,還不及人家一夜情帶來的藍田種玉迅速,想生,卻見不到個影,比對對生小孩完全沒概念,卻莫名其妙就變成爸媽,你要說人世荒謬也可,要說強求不得也可,總之,生養小孩這件事,本身就是充滿高度不可預期性的微妙行為。

這種年代並不特別崇尚結婚後才有小孩,反而是先有後婚補辦手續比較符合社會現狀,小孩的出現,讓兩個本來只以為我眼中有你你眼中有我的傢伙,突然升起血濃於水的牽絆,我們自以為可以為自己的行為完全負責,但生小孩這檔子事偏偏不是自己負責就可以,你負責了,準備跟孩子的爸(或媽)結婚,對方偏不見得覺得結婚是負責的好方法,何況肚子裡逐漸茁壯的小子不會等你考慮好了才開始發育,他們每天都慢慢接近變成一個跟你一樣的人類,三個月,看你能不能做下重大決定,平常你出入商場處理金錢數字絕對殺人不眨眼,碰到這種事卻突然變成烏龜一只,而且此生從沒發現自己跟哲學這件事如此之親近,人為什麼要出生或存在的意義為何,你突然開始有了思索的興趣,反正你的決定,可能會影響一條生命、一個對方,甚至如果你想得太多,或許連對方或你後頭那一堆家族都憂愁進去了。

這是根本沒料到小孩光臨的狀況之一,至於許多高舉不婚又不生的傢伙,當然是因為有一部份人根本找不到可以與之產生小孩的對象,雖然精子銀行行之有年,但大多數平凡人仍然相信自己找到的對象,會比難以想像的精子更充滿可親性,你知道有許多傻傢伙總在幻想自己的孩子可以有配偶或自己的美貌與聰明才智,想像這種事往往會美化許多隨之而來的煩人瑣事,但若連想像空間都消滅了,你只知道自己體內孤單躺著一個可能沒有遺傳疾病的優良精子造成的受精卵,卻無法預知生出來會是方尖扁圓何種形狀的小孩,加上人類又需要經過九到十個月的漫長懷孕歷程,這種事,恐怕比找不到對象還要讓人覺得寂寞。

就目前大多數人採取的小孩合法化情形看來,一對夫妻對生小孩可能會採取以下幾種應對狀況:一、感情不錯,共同協議要生小孩。二、感情不特別好,沒協議但無法抗拒自然法則因此生了小孩。三、感情不錯,因此共同協議不要生小孩。四、感情不錯,單方任性或獨斷地決定不要生小孩。五、感情很差或還在考驗期,對避孕方法特別有心得,或根本不碰對方。六、感情不錯,但不知為什麼就是生不出小孩來。

或許你的狀況並不在以上六類之列,不過就生得出來卻完全不想生這種狀況看來,大概又可以分成無數種情形,但前提都是,你們這個家庭自始至終都會保持自願兩人的狀態下去,其他家庭因為育兒產生的焦頭爛額面色枯黃慘白,父母始終呈現睡不飽狀態,家裡始終呈現無法將東西維持在最清簡狀態的情形,一定不會在你們家出現,至於其他夫婦可能會因為管教小孩而腦衝血或披頭散髮手拿藤條的失去理智情形,也肯定不會在你家上演,你們還是可以保持與單身友人的良好關係,絕對不至於在喝下午茶時焦慮地看手錶狀似座位下有個燒得正熱的炭爐,或是不知趣地突然打斷大家正高談闊論的把妹把男話題,面容慘澹地告退直奔保母或托兒所處,你家充滿後現代設計感的裝潢也不用因為多個混世魔王而加入可怕的卡通圖案,或是無法抗拒地舖上張牙舞爪的塑膠字母拼裝地板,更不用因為擔心會有個蹣跚學步的小人,很可能會因為你精心挑選的那張桌子而割傷撞傷,甚至把剛剛才灌下去的牛奶,一口氣全部還給你價值數萬元的羊毛地毯,更無需操煩你的寵物會不會因為家裡多了新成員而失寵甚至面臨送人命運;你的時間是自己的,不必分給配偶之外其他人類,工作也還是自己的,你想加班多晩都可以,絕對不會被其他因素所中斷……

你雖然早就知道養小孩這件事根本是件回收失調的投資,但在他們成長到或許能夠獨立的這二十年間,你得操心各式各樣你自己都不想再過一遍的青春期煩惱,更重要的是小孩也不是在無菌室調養一下就能夠長大茁壯,你或許可以控制家庭環境,卻無法控制外面妖魔鬼怪的世界會怎麼樣扭曲你的孩子,問題是長大這種事也不是遊戲可以隨便重來,你光擔心自己的工作身體家人就夠了,如果偏偏又沒有餘力能夠保護好你的孩子,失職父母這種事哪裡是當初心心念念想生個孩子的你能夠想像到的?

所以之前就決定不生養小孩的人,那是先見之明還是理解之懶?若你經歷過身心俱痛的生產過程,完全丟掉每一寸叫做羞恥的東西,為的只是好好地把一個小孩健康安全地生出來那時,一定不曾想過原來生出來後面的事情才更痛苦,之前抱怨的害喜孕吐水腫過敏發胖頻尿呼吸沉重行動困難,在肚子裡的傢伙出來後,你才知道原來那都不算什麼,現在連想把他再塞回肚子裡都來不及了,而且在可預見的幾年內,就會長成一個能夠主張自我權利的人類,發展出你從來沒想過的任何生命理論,當你還以為他曾經是你腹中一塊肉時,這塊肉早就學會了獨立思考,你生下他非常令人感謝,但並不代表你擁有控制他的權力。

可以成為父母親卻巧妙逃過這個階段的傢伙們,也就會順利走上與養兒育女的父母們兩種截然不同的道路,也許之前他們會被曾經被他們小時候整過的父母輩嘮叨到失去生育能力那一天,但他們擁有完全成人的空間與時間,不用重過一遍自己小時候,也不需要假裝自己都不抽煙喝酒賭博耍賴,或假道學告訴孩子人生需要的是誠實,自己卻常常謊報請假藉口,也無需擔憂自己的名字在生完一堆小孩消滅殆盡成為「爸爸」「媽媽」之類的稱謂,他們是任性但活得獨立自主的人類,當初驕傲自己擁有一對「好」的事實,如今只可能讓你變成囉唆又沾著鼻涕眼淚的老媽子或老頭。

告訴我,你又有多少決定生養或不生養小孩的理由?

(載於皇冠雜誌603期,2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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