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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錢萬能,還是萬事不能?

對金錢的概念不會從賺錢那一刻才開始,我的姪女小葶自小就發展出許多莫名其妙的金錢觀念,雖然我們從她兩歲那年認識麥當勞和7-11標誌後,就不斷地以各種奇怪的方式來阻斷她對我們家經濟狀況的認知,包括「我們家很窮」、「我們家的錢都是奶奶保管,而奶奶的錢是要拿來買菜活命的」,但她從得到生命中第一個十元即開心叫道:「我發財了」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現在的小孩,果真不是唬大的。

小孩或許有金錢慾望,但總不及有控制金錢花用與賺錢本事的大人來得勇猛,月光族或長期處於信用卡循環利息地獄的傢伙也不是一天兩天才發生的狀況,但當你打開電視時,發現借錢竟然可以讓人顯得青春洋溢、活力十足,或是從此跨入另一個以前完全無法想像的生活空間時,用你賺不到的錢來花有多快樂?答案是「借錢是件高貴的事」。

你有多麼需要錢?從小豬儲蓄開始,到壓歲錢年年累積,然後買了自己一直想要的那個戒指,或是天天經過櫥窗渴望買下的那雙鞋子,女人的渴望總跟隨著金錢的出入,不斷累積額度,九歲的髮夾,十歲的芭比娃娃,十一歲的小洋裝,十二歲的隱形眼鏡,十三歲的手機,十四歲的數位相機,十五歲的調整型內衣,十六歲的演唱會門票,十七歲的筆記型電腦,十八歲的全套保養品,或許還有大學入學誌慶的整型手術……每個年紀的女人,總會有屬於自己內心深處最想要的東西,當你還在父母羽翼之下時,就算再無恥也可能伸手就要得到,但當你進入必須獨立自主的年代時,慾望卻被養大了,那該怎麼辦呢?

賺得少,卻花得多,恐怕是許多女人的共同問題,你要問錢都花到哪裡去了?不如我們來看幾個標準購物狂的花錢生活,或許比較能理解這種難解的問題。

A小姐,二十五歲左右,每月收入三萬元,到這裡為止,A小姐看來都還很平凡,不過不凡的要來了,A每個月要繳出約兩萬元左右的薪水來作為她信用卡循環利息外帶本金償還的貸款,等於她每個月還沒享受刷卡樂趣之前,就已經被萬惡信用卡銀行直接拿走兩萬塊,也幸好A小姐是個想得開的人,她不在乎每個月繳的是不是利率二十或十八的貸款,只要她不要再接到催債電話就好。

A小姐自稱一個月的開銷並不大,不買名牌,不愛美食,化妝品更是從來沒見過,卻還是硬生生欠下五十萬債務,原因很簡單,她是個通訊產品狂:每幾個月就替換新手機,從剛開始時的普通手機、上網手機、彩色上網手機、全彩上網手機、照相手機、二十萬畫素照相手機、六十萬畫素照相手機、一百萬畫素照相手機、兩百萬畫素照相手機……只要是手機,她總有新選擇,你問她到底打電話給誰?對不起,A小姐目前尚無男友,但熱愛拍攝各式各樣舉著平V手勢在眼角處裝可愛的自拍照,網路上不但有她各個品牌機種所拍攝出來的自拍大頭照,還有她得意非凡的各款手機參觀比較心得,網路上人稱「手機行家妹」的正是她本人。

A小姐當然沒有現金來支付她的通訊狂熱,於是她最好的朋友──信用卡出場了,她每次刷卡買機時,總覺得這筆款項有可能會被一百年都不會出現一次的刷卡回饋金吸收,但夢想古來與實際總有許多距離,刷卡時三位數、四位數與五位數的支出,果真一點點感覺也沒有,A小姐就這樣積欠著信用卡卡債,因為她每個月的薪水得拿來分給臉色相當臭的房東太太、覺得A是個米蟲的A母、借了她三萬塊就以為可以對她擺臉色的前同事,直到接到信用卡銀行委婉的催款妹兒:「你可能因為工作繁忙而忘了繳款,請盡速到附近行庫或ATM繳交卡款,或再次提醒您,用自動轉帳便不會忘記繳款……」,A一看到信就自動把信給刪了,過了幾天,A的手機簡訊響起:「再次提醒您要記得繳交本期卡款XXXXXX元,或至少繳交最低款項XXXX元。」A看完簡訊,發現自己今天狀況看來不錯,又對著照相手機大拍特拍了十數張特寫。

這樣過了好幾個月,A一直視信用卡銀行催款動作於無物,直到某天A的手機再度響起:「XXX小姐是吧?請問你卡款什麼時候才要還啊?看樣子你也是個上班族嘛,有正當職業也大學畢業吧?知不知道借錢要還錢啊?喔老師爸媽沒教你禮義廉恥嗎?有那張臉去刷卡,就好好把錢還回來,不要帶給別人困擾,你知不知道這樣我們很傷腦筋欸,現在的人怎麼這麼不懂羞恥啊……借錢要還嘛∼∼」

所以,A就開始了賺三萬塊繳兩萬塊的生活了,剩下一萬塊該怎麼活下去?A仍然持續地刷卡買手機,因為手機功能越來越多,模樣更是越來越可愛,之前的古董手機又不能上網拍賣掉,於是A就這樣帶著自己的數十台從古到今一應俱全的手機收藏,還有每個月兩萬塊的新帳老帳呆帳,以一個月一萬塊的姿態,繼續驕傲而尖端地成就著「手機行家妹」的身價。

B小姐則從離家北上唸書,在街上被一個看似友善的女性攔下來,並且買了她口中超級高級又有效的全套保養品近一萬元左右,開始了她的保養與美容人生。

B的架上清楚地分成四區:春夏秋冬,春天適合溫潤但又不油膩的保養品,夏天你得清爽,秋天要注意保濕,冬天要注意脱皮事件,早中晩卸妝每個步驟一樣都不可免,自從她用過某進口保養品專櫃的產品後,就再也無法自拔地成為他們的忠實顧客,B的臉不特別大,但狀況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比其他人多,上個月專櫃小姐說她的皮膚容易乾燥,卻又易長痘子,因此特別適合她們公司新近研發出來的產品,但小小一瓶聞起來沒什麼香味的膏狀物,卻得要五千元才買得起,她看著自己乾燥的臉,忍不住又買了一瓶。

B也用信用卡,她深知信用卡用起來沒什麼感覺,常會超出預算,但她一個月薪水不過兩萬七千元,如果不靠著刷卡,那些小姐還會理她嗎?上次去專櫃時,小姐就說,那你要不要辦一張我們公司的認同卡啊?可以打九折,又有很多回饋喔∼∼她的皮夾裡於是又多了一張卡,現金則固定保持五百塊的貧寒狀態,每個月兩萬七千元的微薄薪水,實在無法滿足她愛美的慾望,於是她又辦了一張現金卡,不是說美麗的女人都該珍惜手上握著鈔票的感覺?當她以三十分鐘的速度辦好現金卡那一刻,她真的聽到耳邊傳來「生活好EASY,要貸就貸更多」的音樂聲,還有歡欣鼓舞穿著華服的長腿妹快樂跳舞的神情,當她到提款機提出現金卡的第一筆款項時,不禁抬起來頭來對著監視錄影機,露出了借錢後的高尚表情。

C小姐無法抗拒每一種牽扯上「購物節」、「打折」、「回饋」、「優惠」、「來店禮」之類的關鍵詞,每次拿到百貨公司印刷精美的打折型錄時,她就會慢慢拿出自己申請的各家百貨公司認同卡、聯名卡、貴賓卡……總之就是那個東西,然後得意於自己聰明的行為,雖然昨天才剛換回來的哈囉凱蒂傘其實也不過能跟去年此時另一家換的布丁狗洋傘堆在一起,抽屜裡也還堆著她在甲公司換來的微波爐保鮮盒、在乙公司換來的精美茶具組、在丙公司換來的古典碗組、在丁公司換來的全套保鮮盒(什麼?竟然重複了……),箱子裡還有她在甲公司換來的精美購物袋、在乙公司換來的精緻背包、在丙公司換來的摩登透明提袋、在丁公司換來的復古背包,她覺得自己實在太聰明了,光靠著百貨公司的來店禮就可以換到這麼多好康,雖然她現在還用不著;而且每次去換贈品時,她也都會順便看一下有沒有漂亮的包包或衣服上櫃,然後就用認同卡(或那隨便什麼名字的百貨公司卡)以優惠再九折(啊,真是太聰明的消費者你說是吧?)的價錢買到比其他人還要便宜的好東西。

D小姐則是在接到一通詢問要不要小額信用貸款的手機來電後,才發現原來銀行並不是這麼難親近的地方,至少她去辦理信貸的那些工作人員,個個態度良好不說,口齒清晰聽起來又好可靠,奇怪,她記得以前跟別人借錢,都得看人家的臉色,怎麼這裡沒人給她擺臉色?有了小額貸款後,D終於可以在百貨公司一樓精品店區抬頭挺胸做個貴婦了,在她闊氣地說出:「嗯,沒有我喜歡的款式」時,她真的覺得有種驕傲又自得的感覺從胸口升起,給那些一向看不起她的店員一點顏色看看也好,然後她又轉進了另一家精品專櫃,指著她老早在國外女性雜誌與櫥窗裡看過一百次又流了一萬灘口水的那款包包,鎮靜地說:「我想看看那個包包∼∼」(真好,你的表現真是雍容華貴),然後她故作優雅地在鏡子前拿著那個小包擺出各種做作的動作,想像自己身穿名牌小禮服參加名牌舉辦的派對,接下來就聽到自己的聲音飄蕩在空氣中:「好,包起來∼∼」刷卡還是付現呢小姐?(只有鄉巴佬才付現吧你這專櫃小姐真的很不懂事哩……)於是她緩慢地拿出自己的信用卡:「刷卡!」滿心期待自己帶著這個約為A5尺寸四分之一大小的高貴包包出席名流PARTY時,該會是多麼令人欣羨的場面啊?

但那可惡的無知專櫃小姐聲音卻打破了她所有幻想:「小姐,XX包定價二十三萬,你的信用卡額度不夠喔∼∼」

該死的信用卡,D就這樣拿著包包,刷也不能,不刷也丟臉地盯著專櫃小姐,然後笑笑,一個箭步就把包包塞回小姐懷裡,更搶回呆若木雞的專櫃小姐手上的信用卡,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出了精品區。

(載於皇冠雜誌604期,20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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